老周把电动车停在地铁口时，后轮已经瘪了一半。他骂了句娘，把车往树荫下一塞，拎起那只磨出毛边的帆布包就往闸机跑。包里装着一把梅花扳手、两瓶矿泉水，还有半盒昨天剩的炒饼——这是他每天中午的标配。

他来的地方叫“”，地铁三号线*末一节加上去的半截子车厢，专门给沿途拉货的搭把手。说白了就是个移动杂货铺，但铁总不承认，说是“便民服务试点”。老周不管这些，他只知道这节车厢里有三样宝贝：一个能免费充电的插座，一扇能推开透气的窗，还有一个专收旧零件的铁皮箱子——那是他老伙计赵师傅摆的，说是“废物交换角”。

车厢里从来不清净。清早卖菜的老太太们挤成一团，韭菜味和韭菜的吆喝声一起往鼻子里钻。中午是装修队的天下，电钻、锤子、半截铝合金窗框堆在过道里，工人们蹲在地上吃盒饭，油点子溅到不锈钢扶手上，擦也擦不掉。到了傍晚，才是老周这种零散干活儿的人的场子。

今天他来得巧。赵师傅也在，正蹲在铁皮箱子前翻捡，从里头摸出一截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链条。“老周，你看这个。”赵师傅把链条抻直了比划，“回去拿柴油泡一宿，比新的结实。”

老周接过来掂了掂分量，点了点头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半盒炒饼，掰了一块递给赵师傅。两人靠着车厢壁坐下，脚边是刚换下来的电动车内胎，黑乎乎的一团。

“车又扎了？”赵师傅问。

“后轮，慢撒气。估计是昨天过建材市场那截烂路蹭的。”

“你那个摊子摆到几号了？”

“月底。房东说要涨三百，我寻思再涨就挪，挪到西头菜市场后身去。那边人多，就是没树荫。”

赵师傅嚼着炒饼没接话。他比老周大五岁，去年从厂里退下来，退休金不够抽烟的，就出来摆摊修车。这节“”是他俩的根据地，工具换着使，生意互相介绍。上个月老周接了个换锁的活儿，顺嘴问了句“家里有没有自行车要修”，主家就从储藏间推出来三辆缺胳膊少腿的，让赵师傅收拾了小半天。

车厢咣当晃了一下，到了下一站。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，拎着蛇皮袋、抱着纸箱子，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。老周往里收了收脚。一个年轻姑娘挤过来，手里拎着断了跟的高跟鞋，问赵师傅能不能修。赵师傅拿过来翻看两眼：“跟儿得换，十块。明儿这个点儿来取。”

姑娘扫码付了钱，挤下车走了。老周看着那鞋跟直乐：“你这业务范围够广的。”

“都是讨生活。”赵师傅把鞋塞进铁皮箱子*上层，“比在厂里看大门强，好歹能跟人唠嗑。”

老周把链条揣进包里，又拿了两瓶矿泉水搁在铁皮箱子里——这是他们俩的规矩，谁用了箱子里的东西，就补点儿别的进去。上回有人搁了一兜子苹果，再上回是半条红塔山。

到站了。老周拎包起身，赵师傅冲他扬了扬下巴：“明天把车推来，我给你把后胎补了。”

“成。顺便捎把韭菜，我楼下那块地出的。”

老周下了车，回头看那节车厢还亮着灯，玻璃上影影绰绰晃着赵师傅低头收拾箱子的身影。车厢屁股上印着半截蓝色的“”字样，漆掉了一半，只剩下“羽开车”三个半字儿，底下有人拿记号笔补了俩字：“整钱”。老周笑了一声，把帆布包往肩膀上一甩，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
标题：：地铁末节的烟火人间